腾的锅底忽然抽走了干柴。
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没掉下来,被风吹得挂在睫毛上晃。
声音低到几乎只有风能听见。
“十年了,十年了老大,我连做梦都不敢说梦话,我怕韩琛的人听见,我在梦里说梦话第一句都是――放下枪我是警察,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每天在街头看见警车,我要躲,我看见警察我要低头,我是一个警察!我看见同类要低头。”
他吸了一下鼻子,眼泪还是没掉。
伸手在后颈上抹了一把,动作粗鲁,像是在擦汗,又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嘴唇动了一下,吐出四个字。
“我快忘了。”
黄秋胜动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走到叶默面前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动作不快不慢,刚刚好。黄志诚不是来安慰人的,他是来解决问题的。他的方式是沉默,是行动,是把你从悬崖边上拽回来,不是跟你说别跳。
是一块手表。
“生日礼物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。
叶默接过手表,低头看着表盘,上面的秒针还在走。
他看着那块表看了很久,手指在表带上搓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能回去?”他问。
声音已经不是崩溃的了,是疲惫的,是被打回原形之后的平静。
“等这单做完。”黄秋胜说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叶默笑了一下,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嘲讽的笑,是那种“我信你但我真的撑不住了”的笑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叶默没回答。
他把手表戴在手腕上,转了转表带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黄秋胜。
“韩琛明天有一批货到码头。”
他语气已经完全沉下来了。
刚才那个快要崩掉的男人收回去了,他在用最后一点理智交换情报。
因为他只能靠这个――靠做完这单,靠一个已经听了十年的承诺。
刘玮强在监视器后面,看着画面里叶默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一动不动。
场记手里的板子悬在半空忘了打。
林家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
曾志尾的冻柠茶杯底搁在嘴边,吸管始终没有再送进去。
“卡。”刘玮强说。
然后他拍了拍手。
不是客气的拍手,他站起来拍。
两只手慢慢拍在一起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――叶默,你这段词,剧本上没有。”
“不好意思刘导,我临时加的。”他的声音还有点哑。
现场安静了一瞬。
曾志尾的冻柠茶终于放下了。
林家东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,看了十几秒,转过头看了叶默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刘导的戏,他还真的敢加词。”林家东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感叹,“第一场戏,跟两届影帝,不错就已经可以了――他还敢台词。”
“关键是他加了之后比原剧本更好――”刘德桦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,“三年又三年,十年了――你一下子就把陈永仁的困境说清楚了,观众不需要别人解释他有多惨,他自己说出来,比旁白好用十倍。”
黄秋胜靠着墙,烟已经快烧到指关节了。
他猛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弹进角落里,呼出长长的烟雾。
“我刚才差点没接住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语气里没有前辈对后辈的客气,是平等的、演员对演员的评价,“你那段做梦不敢说梦话的台词,说韩琛的人在旁边,梦里第一句都是放下枪我是警察――那个画面,我听了都觉得心酸,我跟拍戏多年的演员搭戏,很少有人能让我在片场真的动感情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烟头踩灭。
“你是第二个。”
叶默站在天台中央,风吹得他的头发全乱了。
他看着黄秋胜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客套话――谢谢秋胜哥照顾新人,跟您搭戏学到了很多――但他说不出口。
黄秋胜的夸奖,不需要用客套话回应。
“谢谢秋胜哥。”他最后只说了五个字。
黄秋胜点了个头。
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,但分量很重。
不是前辈对后辈的鼓励,是老兵对新兵的认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