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柟在外头也是个能善辩之人，可一旦娇娇决定蛮不讲理，他那一肚子的学识便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
讲道理，他是讲不过娇娇的。

娇娇吵赢了他，还没得意过一盏茶的时间，就变了脸色：“早晨我听见抱瑟说他要去送个什么帖子，是给谁的帖子？”

依稀仿佛听见是她家。

沈柟老老实实地印证了她的依稀仿佛：“是递给你爹娘的帖子，怕大哥反悔，我已定下了去你家的日子，就在五日之后。我想五日时间足够你爹娘准备了吧。”

娇娇只觉得两眼一抹黑。

沈柟也觉察到她脸色不好，不解地问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娇娇这会儿一点儿好脸色也不给他了。

沈柟脸微红：“原想给你个惊喜，我想你是愿意早些回家看看的。”

“惊是有，喜就没有了，差点被你吓死。”娇娇没好气地说。

沈柟再好的脾气，也有些不高兴了：“未事先与你商量是我不对，可这事当真有这样糟糕么？”

“何止糟糕，简直是天灾。你们这些做什么都要讲究礼节的人真是麻烦！”娇娇白了他一眼：“我家那种一推门就能看到后院的小门小户，递什么帖子呀，你可算是给自己惹了大麻烦了。”

到底是什么麻烦，娇娇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他；直到娇娇回家那日，沈柟总算知道了娇娇的话意味着什么。

她家门前人山人海，像赶庙会一样热闹。

众目睽睽之下，饶是沈柟，也突然少了在他们面前下马车的勇气。

娇娇在一边幸灾乐祸：“我瞅瞅，哎呀，怕是整条巷子的人都在这里了。——还不止呢，如意班的人怎么也来了！”她一边幸灾乐祸还一边嗑瓜子儿：“你是不晓得，我爹娘可能再也遇不到这么有面子的机会了，一定到处去说你要来。这条巷子里多少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侯府里的少爷长什么样，听说你要来，还不赶紧来凑热闹，看看能不能顺便沾个光——林氏阿娇长得那副模样都被能被侯府三少爷看上，多少闺女比她生得好呀，进了侯府一定比她还得宠；侯府那么有钱，三少爷总不好意思不给打赏吧，怕是抖抖袖子都有几百两银子。”

沈柟尴尬得不知是下马车好，还是不下马车好。他脸还未完全治愈，仍有疤痕，今日为着要见娇娇爹娘的缘故，纱布也没有包。若是被娇娇爹娘见了，也就罢了；哪知道还有这么多无关的人。

谁还能不要点脸面呢？

娇娇也不是故意嘲笑他，只是不高兴他不同自己商量就贸然行事，见他陷入窘境，扔了手中瓜子儿，擦了擦手，笑盈盈地说：“瞧你急得，我能猜到今天会发生什么，自然有准备。我先下去，你乖乖的在车里等我，我没来叫你，你千万别出来。”

沈柟总算明白，她等着看他着急呢，就是想报复他自作主张。

他拽住她的手，有些不悦：“就算我没和你商量，总归不是出于坏心，你本可以早些告诉我，让我自己补救，何至于看我笑话。”

娇娇一挑眉，笑得不怀好意：“三少爷是乖宝宝，可我心眼儿蔫坏蔫坏的，你不知道呀？我就想看你着急起来是什么样子。”

沈柟语塞。

娇娇抽出手，嘚瑟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：“乖少爷，等坏小妾给你收拾外头那帮人去哈。”

娇娇跳下马车，向人群走去。人群里首当其冲的是她爹娘并几个弟弟妹妹，其次是如意班的人，那些从小看熟了的街坊邻居则挤得到处都是。

一大片眼睛顿时都盯着娇娇使劲儿看，好奇的眼神一遍遍满怀期许地打量着娇娇，最后都变成了失望。

娇娇今天穿得素净极了，虽说比从前光鲜许多，但并没有穿金戴银，比他们想象中的差太多了。不就是个大户人家丫鬟的穿戴么？还比不上隔壁巷子王富户夫人贴身丫鬟穿得好。

看来并不像她爹娘吹嘘的那样，娇娇在侯府很受宠，所以才得了回娘家的恩典。

那些双眼睛纷纷转向娇娇爹娘，无声或有声地嘲笑他们吹牛吹过了头。

林氏夫妇的脸皮都要挂不住了，心里止不住地埋怨娇娇，偏还不能回屋里躲着，只能硬着头皮迎着这些质疑和嘲讽，等娇娇走到他们身边。

娇娇哪能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。她爹娘不是坏人，只是穷怕了，难免虚荣。要不是沈柟为她做了那么多，令她觉得自己亏欠他，娇娇也会像爹娘想的那般，穿金戴银风风光光的回家。也叫街坊邻居和如意班的那些人看看，她娇娇可算是出息了，好好地享受一番他们的羡慕和嫉妒，听一听他们的吹捧。

那场面是以前娇娇藏在心里的最美好的愿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