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直了身体,目光变得严肃起来,“李威今天来找我,态度很强硬。
他不是那种能糊弄的人,他说得出做得到。
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,他真敢闹到省委去。
到时候,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,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楚国良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方厅长说得对,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。
我建议,重新研究凌平市的分配方案,同时派一个工作组去凌平市实地考察,根据实际情况再做调整。”
方弘志看了他一眼。
能主动承认“考虑不周”
,已经算是很难得了。
他没有再追问下去,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,追得太深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“明天重新召开党组会,专题研究凌平市的问题。
另外,你安排一下,从中小企业局和技术改造处抽几个人,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,明天就去凌平市,一家一家地看,把真实情况摸清楚。”
楚国良应了一声,起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方弘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揉了揉太阳穴,感到一阵疲惫。
这件事给他敲了一个警钟。
坐在这个位子上太久了,久到开始习惯性地相信下面报上来的每一句话,久到忘记了做决策之前应该亲自去看一看。
省工信厅党组的会议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召开。
方弘志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地把凌平市的问题摆在了桌面上。
“昨天凌平市的李威市长来找我,对专项资金分配方案提出了异议。
我让中小企业局重新核实了一下,发现我们的决策过程确实存在一些不够严谨的地方。
凌平市的申报材料,我们没有进行过实地考察,评估结论的依据不够充分。
我建议,暂时搁置对凌平市的分配方案,先派工作组下去实地调查,根据调查结果再作调整。”
几位副厅长面面相觑,都没有说话。
楚国良坐在方弘志的右手边,面色平静,第一个表态“我同意方厅长的意见。
凌平市的情况比较特殊,正因为特殊,我们更应该亲自去看一看,而不是听信某个人或某个方面的片面之词。”
其他几位副厅长见楚国良都这么说了,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。
方案通过了。
方弘志会后立刻安排,从中小企业局、技术改造处、产业政策处抽调了六个人出发赶往凌平市。
消息传到孙茂才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。
茶杯差点没端稳。
“你说什么?调查组?去凌平市?”
“对,孙处,方厅长亲自定的。”
小周站在门口,表情有些复杂。
孙茂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这次算是碰上硬钉子了。
工信厅副厅长刘长伟四十出头,是个做事认真、不喜应酬的人。
他下车后和李威握了手,“李市长,我们这次来,是带着任务来的。
方厅长交代了,一定要把真实情况摸清楚,不夸大,不缩小,实事求是。”
“实事求是,这四个字值千金。
走吧,我先带你们去看看第一家企业。”
调查组在凌平市待了整整三天。
三天里,李威陪着调查组跑了二十多家企业,剩下的十几家由高新区招商办主任宋良和副市长万宏达分头陪同。
每一家企业都敞开了大门,账本随便查,车间随便进,工人随便问。
没有什么准备的痕迹,一切都是最真实的样子。
第一天看的是一家做精密铸造的企业,厂房不大,但里面的设备让刘长伟吃了一惊。
这家企业生产的高温合金铸件用在航空发动机上,国内能做的企业不超过五家。
企业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出身的技术狂人,一聊起技术就停不下来,拉着刘长伟在车间里转了四十分钟,指着一排刚下线的产品说,“刘局长,你看这个,表面粗糙度控制在零点四微米以内,国外同行看了都说不可能,但我们做出来了。”
刘长伟是学机械出身的,懂行。
他拿起一个铸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,“这个企业,放在全省都是顶尖的。”
第二家做电子线束的企业规模更小,只有几十个工人,但他们的产品供货给国内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厂商,订单排到了明年年底。
企业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说话直来直去:“李市长,我们什么困难都能克服,就是缺钱。
设备已经满负荷运转了,要扩大产能必须上新设备,一套设备几百万,我们小企业拿不出来。
专项资金要是能批下来,我保证一年之内产值翻一番。”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家藏在凌平高新区角落的的小企业,掌握着打破国外垄断的关键技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