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上,朱由检端坐龙椅。
群臣山呼万岁,后宫命妇大礼参拜。
先前在暗中涌动、关于礼服错制、失仪废后的阴毒流,被这场气象森严的大典压得毫无声息。
赵嬷嬷那条线还没收网,何允中也按旨意在礼仪局外头晃了一圈。
知情者心惊肉跳,不知情者只觉得今日宫中气氛沉闷得异乎寻常。
册封礼成,周氏在侧首的凤座上稳稳落座。
朱由检偏头看她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周氏隔着垂下的珠帘回望,双手交叠平放在膝上,端庄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张嫣坐在稍远的位置,冷厉的目光从下方低垂的人头顶扫过。
谁的身体发抖,谁的额头出汗,她都记在心里。
大典散去后,朱由检缓步走到周氏身侧。
宫人远远坠在后头。
朱由检压低声音,语调带笑:“今日你坐稳了后位,明日朕就大开杀戒,替你清理那些腌h物。”
周氏嗔怪地瞥他一眼:“陛下,这话若是被起居注记下,可不大体面。”
“朕还要什么体面?”
朱由检浑不在意,“若按朕以前的脾气,今日就该把他们排成一排,按在泔水桶里清醒清醒。”
周氏实在没憋住,扑哧一声轻笑出来:“哪有拿泔水洗人的?”
“对付脏东西,就不能讲究。”
朱由检还要再调侃两句,王承恩从侧后方疾步快走上前,脸色绷得很紧。
“陛下,客氏又往外头递话了。”
朱由检笑意微敛:“这回送给谁?”
王承恩把声音压得极细:“东厂以前的老人。”
朱由检眼底划过一抹锐气。
王承恩继续禀报:“截获的信上说,她手里有先帝遗诏。谁肯出死力救她出宫,谁便是先帝御笔亲封的忠臣。”
周氏脸上的笑意彻底隐没。
朱由检却笑出了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把宽大的龙袍袖口向上卷了半寸,语气里透着股让人脊背发毛的亢奋。
“朕还怕她底牌太少,不够朕抄家灭族的。”
东厂旧档房地处偏僻西角,平日里连路过的巡夜太监都嫌晦气。
屋内堆满了落灰的案卷,发霉的纸张味混着劣质灯油的气味。
几个番子围坐在破桌前,面面相觑。
桌子正中央躺着一封刚被拆开的信。
薄薄几行字,看得几人手脚发麻。
“奉圣夫人握有先帝临终遗命,凡东厂旧臣,若仍念先帝提拔之恩,当速护夫人出宫。”
一个眼角带疤的番子干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这话是真的?”
旁边年纪大的番子啪地一巴掌按在信纸上:“你问我?我问鬼去?信尾上可是盖着实打实的印鉴。”
“印鉴也能伪造。”
“放屁,那是奉圣夫人的私印,借给这帮小崽子十个胆也没人敢造这个!”
角落里,一个缩在阴影里的番子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现在还查什么真假?现在要命的是,咱们是接,还是不接?”
屋内陷入死寂。
窗外雨后的积水滴答滴答砸在石阶上,像是某种催命的倒数。
年纪大的番子慢慢把信纸叠起:“要不……报给魏公公?”
“魏公公现在还能算东厂的天吗?”
带疤的番子急声反驳,“厂里的家底都被皇帝抄空了,以前的老人被拿了多少?咱们这时候往上报,万一夫人手里真攥着遗命翻了盘呢?”
“那不报?”
另一人立刻呛声,“你当陛下是瞎的?万一宫里早撒了网,你想陪着客氏进诏狱受刑?”
几人的脸色像吃了死蝇般难看。
最年轻的番子把满是手汗的袖口来回搓着,眼圈憋得通红:“我不想死……我乡下还有老娘靠我养活。”
年纪大的番子扫他一眼,把到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。
他摸了摸衣襟内侧,最后咬牙把信塞进去。
“听我的。先把信呈给魏公公。咱们不接活,也不藏匿。要是真掉脑袋,好歹不是替别人背黑锅。”
“成,快去!别在这耗着等死了!”
半个时辰后,魏忠贤看着面前那封带血槽的密信,头皮猛地炸开。

